去年2月13日晚上,我在香港。我和一群人去香港办正事,在当地遇见心动的人,于是晚上跟对方一起漫步于香港的夜晚。我去看了在我书单里躺了许久的“香港重庆大厦”的实地情况,了解了香港本地青年的日常处境,感觉自己和他们差别好大。聊着聊着,我觉得很没劲。时间过得飞快。回到酒店,在香港那个超级小的酒店房间里,我从手机的通讯录中找到了一个人的电话号码,给对方发了微信的好友申请。
是我的前任,也是我刻骨铭心爱过的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说自己“爱”对方,因为我觉得“爱”这个字分量太重,没必要给自己早就沦陷到失去主动权的心再添上什么卑微而沉重的名号。你看,我原本以为爱情是一往无前与心碎重建,结果发现两个有着生存焦虑的人在感情里进入了零和博弈的游戏。
我一直没舍得删掉。当晚的我决定给自己一个《closure》,我意识到“It's time to go”。我分手前就一直在听《it's time to go》这首歌,而对方却喜欢《right where you left me》。两年来我也尝试像那天晚上一样 move on,但兜兜转转总是陷于一种无法割舍的心理模式中,并且告诉自己随着时间过去人只会越来越记得一个人好的一面,却只是在给自己仍然紧撒着不放的心找一个好听点的名号。我积攒了快两年的话,我总以为我要是说出那些话,也许我们不会如此分崩离析,我甚至还以为这段感情终结,是因为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习惯性反思。
那晚我加了对方的微信,我说我有些话想说,我憋了很久了,请你给我个机会,可以吗?对方答应了。我说我能不能跟你通电话,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对方拒绝了,说仍然不想听到我的声音。最终我终于面对了,对方并不爱我、只是出于生存焦虑把我当作工具的事实,我曾无数次逃离这个事实,给自己编织一个偌大的网,从最善意的地方揣度对方的心意,直到我发现粉碎的不过是自己。对方说,自己终于找到了要用自己生命去守护的人。
那晚我哭得很厉害,但第二天早上我要五点起床,有正式场合不能松懈。第二天,我西装笔挺地走在街上,天灰蒙蒙地亮,我特意抬起胸膛,走在最前面。你懂那种应激反应与要强的生存欲望夹杂在一起的状态吗?我就是那样。但这股鸡血没持续多久,我陷入持续的哀伤中。冥冥之中,我在香港想要结束我两年来包含这段恋情带给我的种种浑浑噩噩和人生的脱轨,所以我做了很多重大的决定,与过去的生活彻底说了再见。我把心碎变成了新生的引擎。
今天本来是打算写 Taylor Swift 的《RED》的,我标题都想好了,这几天一直都在唱《RED》的歌。但当我提起笔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心境无法让我对《RED》有更多的书写,反倒是想起了《evermore》。这段感情的开端有些神奇,我当时正在知乎上写作 Bon Iver,突然 Taylor 又空降了一张专辑,我发了条想法。当时我的头像还是 Frank Ocean。几天后,正好是 Taylor 的生日,醒来看手机,发现有人私信我,跟我聊音乐。不知不觉,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雪,我们并排走在街灯下,对方侧过身来想要亲我,结果我恰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侧过头,嘴唇就这么碰上了。
一个月后,对方跟我说,看到我又写 Frank Ocean 又写 Taylor Swift,第一反应便觉得有一根“隐形线”把我牵引到身边(文青的自我感动就是这样啦)。恋爱生活就是一边骑车一边共享耳机听歌,在 Pitchfork 给《Justice》打7.2分的时候破口大骂觉得独立音乐的“圣经”没了。圣诞节那天,我唱了《long story short》和《Christmas Tree Farm》作为礼物。平常我们一直会听和唱TS的歌,在“有屁”和“姨妈”之间坚定选择“姨妈”的人在我某天突然拿出《Speak Now》的时候两眼放光的跟我说《Enchanted》是神曲。分手后我大概大半年,一首 TS 的歌都没听过,而之前是频繁听的。
当时我们策划要一起写一篇文章,打算就写《evermore》,“情感余烬”这个名词是对方想的,我不记得完整的标题是什么了,好像是自我拯救吧,当时我俩的拯救欲望都挺强的。我还是用了救赎,因为感情对我而言既然能排山倒海的力量,自然也也有地震海啸一般的杀伤力,而最终救赎是自己给的。
《RED》是爱情的乌托邦,是 Taylor Swift 从激荡的生命宣言《State of Grace》开始,便像一个追求爱情的女英雄一往无前、横冲直撞的心路历程,在《RED》中很少有现实的因素,除了为数不多的《The Lucky One》反倒是讲述了她实在的生命处境,虽然在专辑里非常边缘。而现实的一环在《All Too Well》10分钟版才终于被补齐了。
但《evermore》不是。我说过《reputation》标志着 Taylor 爱情叙事的转向,不再是善恶分明的对立,感情失败全都是对方做了个恶人。《Lover》四平八稳喂了一堆狗粮或许更适合情人节的 vibe 之外,《False God》这样的尝试也意味着这个曾经把爱情当饭吃的年轻女性开始对爱情从本体层面祛魅。《folklore》与《evermore》在叙事上更加大刀阔斧地改头换面,让她看到她作为唱作人进化的可能。
爱情不是《evermore》唯一的主题,但仍然是重要的主题。浪漫冒险的《willow》承袭了《State of Grace》的精神特质,却在年岁的增长下显得非常从容。对主人公来说,爱情仍然是重要的一环,仍然可以开启自己的心防,但是生活让爱情不再成为主要的引擎,更多时候被深埋于心,直到哪一天才发现自己仍然有青春悸动的能力。这首歌是专辑中为数不多还保留传统的 TS 爱情叙事的歌曲。
从《champagne problems》开始,歌曲的主人公(这些歌曲的主人公都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你可以理解是虚拟故事集,当然也许还可能从TS的现实生活中汲取了灵感,但是让它们单独成立也挺好的)面临的爱情处境便十分复杂:拒绝求婚离开伤害对方(《champagne problems》);追求自我离开旧情人、多年后与旧情人会面思考曾经如果走了另一条道路会怎样(《'tis the damn season》和性别倒转的《Dorothea》);出轨(《Ivy》);与年长之人相恋、卑微到失去自我、缺乏价值感(《tolerate it》)等等,这些都是非常丰满的叙事。
对我来说,我最有共鸣的几首歌分别是《happiness》、《coney island》、《long story short》、《closure》、《evermore》和《it's time to go》(可以从我喜欢的歌曲看出我的情感态度和日常心境哈哈)。
当年我记得看流媒体成绩的时候,专辑的流媒体播放从《happiness》开始断崖下跌,这或许是因为这首歌没有那么多起伏,甚至直接进入了沉郁的状态。自我怀疑、放空、呢喃着下一段感情总会开始但是还停留在上一段感情既定的心理模式藕断丝连中,那个人离开了,但是自己还无法从对这段感情而非这个人的依赖中走出。
And in the disbelief, I can't face reinvention 在自我怀疑中无法重塑自我
I haven't met the new me yet 我的新生还未到来
There'll be happiness after you 在你之后会有幸福的
But there was happiness because of you 但曾经我的幸福是因为你
Both of these things can be true 这不矛盾
There is happiness 我曾经是幸福的
“Both of these things can be true”稍微发展一下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会重新收获幸福的,对方不是我幸福的唯一来源,但长期以来对方成为我幸福的具象化投射,我的幸福与对方的存在绑定在一起。对我来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知道自己在眷恋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给我的幸福的感觉,我太依赖那种幸福的感觉了。所以歌曲在这里何尝不是说,我知道我会重新幸福的,但现在我仍然觉得幸福是他给的,我的认知和情感还没转过来。你可以理解这首歌是在开解自己,也充满着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我还会有感情吗?我还能获得幸福、感受到被爱、能够重新去爱一个人吗?
《coney island》是最能体现感情分崩离析的一首歌,在这首歌中对唱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对对方的指责、划分善恶边界、清算感情破坏的责任,而是感叹世事无常,原来两个人就算浓烈地爱过、不存在伤害对方的主观恶意,也最终会落得如此唏嘘的下场。
《evermore》或许是 TS 第一次在歌曲中面对了爱情与生命的一些真相,那就是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一段真诚珍贵的感情仍然会失败,比如人会恐惧进入更深层次的绑定关系,在稳定的感情中仍然会感到匮乏,人就算放弃事业全力追求爱情最终也会落入分崩离析的悲剧宿命、甚至这种全身心的投入才是导火索。
而在《coney island》中,这种感觉更加悲凉、有宿命感。让对方深度参与自己的生命,也打开了深度伤害的大门,既然我们能从跨越亲密界限中获得幸福、快感的浓度,便自然也能在一切防护都失效后用最恶毒、高效的方式伤害彼此。
最终,《coney island》不过是两个人在回温情感的余烬、袒露心声,有种互相取暖的错觉,但已是日薄西山。两个人都在反思。The National 主唱的低吟像是血肉模糊的内心一般,只能呢喃自语,掩盖挫败与自我披露的不自在。
How'd we get here so soon? 我们的感情何以到了这个地步
Did I close my fist around something delicate 我是否爱得太过用力、而感情本就是易碎的
Did I shatter you? 是我毁了你吗?
And I'm sitting on a bench in Coney Island 我坐在科尼岛的长椅上
Wondering where did my baby go 沉思曾经相爱的人为何变成现在这般
《long story short》是专辑中为数不多的亮色,听说是《reputation》的弃曲,我个人很喜欢这种专辑中久违的“少女感”和纯真的快乐,仿佛在提醒我们就算人生过尽千帆,我们似乎还能拥有某种返璞归真的能力,能够幸运地遇到新的人,并且生命重燃火苗、放手去爱。如果说《Fearless》、《Speak Now》、《Red》还带着青春的特权,那么《evermore》是特权结束后仍能迸发持久力量的生命写照,更为感人。
《closure》和《it's time to go》比较直白,就不解释了。我觉得豪华版的曲序先《right where you left me》再《it's time to go》非常好,一贯地体现了 TS 歌曲中的情感态度——就算我再怎么不舍得这段感情,该走的时候我还是会走,至于快刀斩乱麻的痛,我虽然可能会痛很久,但我也不会遮遮掩掩、为此羞愧、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陷入自我怀疑。
《marjorie》这首歌是《folklore》中《epiphany》的互文,看起来可能在情感叙事中有些突兀,但我觉得挺合理的。如果你把整张专辑视作《安娜的旅程》这样的欧洲文艺片的话,生活就是在生离死别等一些事情上让你的生命得以沉淀、并且超然于当下的物质处境与情感乱麻、获得某种抽离的启迪与力量,让你以新的面貌重返生活本身。
所以当她在呢喃“What died didn't stay dead, you're alive”的时候,她是否也在看待生命那些同样会走向终结、但是在心里仍然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人与事呢?既然时光无法夺走我们最宝贵的记忆,那么我们就算为此念念不忘一段时间,这又何妨?而同样的,生命的快车从不停歇,连所爱之间的生命都会带走、社会也能发生剧变上演无数生离死别,我的这些又算什么呢?以一种十分神经质和发散但又无比合理的方式,这首歌反而促成了这张专辑自我重建的情感叙事。
最后来说专辑的同名曲,我从专辑刚发行的时候就一直在回顾这首歌。不安、局促,面对未来的极大不稳定性、伤口仍然在风中隐隐作痛。就算是有了《long story short》这样新的感情,你也还是会发现,感情虽然仍在短期给你带来爆发性的能量,但生活的其他部分仍然继续,你还是得去工作、还是得应付父母压力与人情世故、还是要面对经济压力与精神焦虑,而感情仍然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性来源,所以你一边觉得“this pain wouldn't be forevermore”,一边又不再像原来那样相信感情是一切问题的解药与绝对的美好。或许与感情中持续存在的风险意识不断协调共处,是现代人爱情的必修课。
或许《RED》与《evermore》的区别最适合用张爱玲《半生缘》中的那句话来解释:“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不经意间,我虽然能够重拾《RED》的激动,却仿佛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激情澎湃地书写爱情的理想王国与青春意气了。
算是完成了几年前的饼吧,我或许分享太多自己的故事了。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就把萧亚轩《代言人》的歌词送给大家吧。如果你仍有情感的旧账需要清理、内心的碎片需要修复,或许这篇文章可以是一个起点。节日快乐。
所有男生和女生 趁单身享受单身 到恋爱才去两个人
生活多迷人 来做代言人
没有约会 一样可能
爱一个人 有时比不上我一个人
惯了做他的人 有点闷
为今天多轻省 来做代言人 穿得摩登
整个城市找我证明 多丰盛
我爱上自己的灵魂
原文发表于同名微信公众号,发表时间:2024年2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