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忆起的是人生曾带给我的幻想,我对人生真的一无所知
It's life's illusions I recall. I really don't know life at all.
昨晚聊音乐聊到很晚,早上一醒来便是格莱美开始直播的时间。今年的舞台挺小的,大家坐得都很紧凑。不紧凑的是颁奖礼的时间安排,插入广告的时间几度让我失去耐心。不过我很开心我观看了这次颁奖礼,因为这届颁奖礼有许多精彩与动人的瞬间。我事先没有关注会有哪些人表演和颁奖,所以全都是当下知道、当下感受。
黑人女歌手 Tracy Chapman 于1988年发行的经典《Fast Car》讲述了黑人女性的生命血泪史。在动荡的、贫苦的街区长大,歌曲主人公的黑人小女孩向往幸福、爱上了一个男人以为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于是与他浪迹天涯,结果是永远无法结束的账单与孩子的养育,而那个承诺给自己幸福的男性却时常缺席。她年轻的时候期待坐着快车与爱情驰骋天涯,被岁月磨去棱角之后仍然念着哪一天自己的人生能够熬出头,或许像许多家长一样把自己的幸福转移到孩子身上。
阶级的再生产、种族与性别的交叉处境,在 Tracy Chapman 独特的“雌雄莫辨”的嗓音、激荡的情感表达与清脆朴实的吉他演奏中娓娓道来。我被这首歌在2023年被 Luke Combs 改编成男人对女人美好生活的承诺和把妻子孩子当成自己生命的英雄主义叙事而感到不满,但我也感谢他让这首歌在当下重新被人听到。
Stevie Wonder、Annie Lennox、Wendy & Lisa、Jon Batiste、Fantasia 带来悼念演出。2023年许多人都离开了,也许这就是时代的新陈代谢,而 Stevie Wonder(1950年出生)宝刀未老的嗓音在他被岁月浸润的克制演唱中变得格外动人,《For Once In My Life》这样二愣小伙渴望找到爱情的歌曲在他的演绎下颇有孑然一身游荡数十载仍然想找个栖身之作的沧桑感,与我们阴阳相隔的 Tony Bennett 歌声仍然老当益壮、富有激情。
Annie Lennox 致敬 Sinéad O'Connor 的经典作品《Nothing Compares 2 U》(1990年)引人潸然泪下。这首歌原本是 Prince 的歌曲,O'Connor 把这首歌完全变成了她自己的歌曲。她是燃烧自己生命的类型,善良的她反对教皇侵害幼童,在电视直播中公然挑战教权被音乐界放逐,在世间磕磕绊绊直到燃灭了自己的灵魂。Annie 这次的演唱远没有9年前那么游刃有余、气势汹汹,也许是悲伤与岁月的结果。
我们始终在跟时代、跟岁月比拼。而 Tina Turner 的经典作《Proud Mary》响起时,岁月的厚重感变成凤凰涅槃的生命礼赞,散发着无穷的生命风采。人生本就是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旅途,只有留在身上的共振、和我们留下的痕迹,才最重要。身上的共振让我们的肌体沉淀丰满,而留下的痕迹则让我们在他人的生命中一次次复活。这便是薪火相传了。
颁奖礼薪火相传的地方有很多,被格莱美上了那么多次的牛姐 Mariah Carey 这次终于现身颁发 R&B 奖项,当年拼尽全力想要拿到格莱美却颗粒无收、被主办方戏弄多次的牛姐这次也能一笑泯恩仇;Jay-Z 拿下成就奖,带自己的大女儿上台,为自己的妻子碧昂斯无法拿下年度专辑而鸣不平,我惊叹 Blue Ivy 居然长这么大了,而碧昂斯还能在舞台上持续输出;2022年宣布自己患上神经性疾病的 Celine Dion 这次惊喜现身颁发年度专辑,优雅、从容、美丽。美丽是最质朴也是分量最重的词了,我曾经一度以为她无法行走、生活难以自理,看到她风采翩翩站到舞台上的那一刻,除了哭泣、感动与喝彩,我能为这位经受岁月的老将做的事太少了。
2015年,Joni Mitchell 被发现昏迷,确诊脑动脉瘤。她要重新开始学习如何坐下与行走,更别说歌唱与演奏。大师级的演唱与演奏水准一瞬间化为乌有,像孩童一样重新学习,但是远没有孩童那么轻松,因为孩童跌倒可能是止不住的大哭,而老人跌倒却可能一命呜呼。Joni 上网跟着视频重新学习乐器的演奏。2022年,她时隔53年重新登上新港民谣节这个见证美国民谣运动黄金岁月的地方,在晚辈的帮助下演出。她还秀了一波吉他演奏。这场演出被录制成专辑发行,拿下格莱美最佳民谣专辑。
颁奖礼上,Joni 再度在后生的陪伴下演唱了自己出道专辑的歌曲《Both Sides Now》。数十载后,她经历了与垮掉的一代同伙打拼事业的激情岁月、又在他们乘上名利的快车大红大紫的时候远离名利、做自我的修行,不断在各种曲风中实验,经历病痛和人心,到最后,她用自己刚刚学会没多久的发声方式,唱着“我忆起的是人生曾带给我的幻想/我对人生真的一无所知”(It's life's illusions I recall. I really don't know life at all.)。
颁奖礼的最后一个演出是 Billy Joel,他非常朴实地唱完两首歌就走了,1940年末出生的他仍能像一个精神小伙一样肆意于音符与情感中,他是勇士,黑色的钢琴、没什么打光,看起来光线很暗淡,动人的歌唱却足以散发生命的光芒。在年轻人还在争星光、成就、历史纪录、格莱美冤案的时候,他们只是上台唱了些歌,下台后继续与生活做更为艰深的交流。他们知道这些年轻人现在不愿意懂的,跟年轻人争辩挺掉价的,他们自然会懂的,我们只需要演好我们该演的这出戏就好。
今年的格莱美特别有历史感,创造历史的同时也翻历史。格莱美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给你奖,等你老了之后把你拉出来卖一波情怀,偶尔大奖敬个老,这样才能在自己无法理解的流行风潮面前保持懂音乐的体面与假象。而对流行工业来说,无论你再怎么厉害,也要为新人铺路。音乐是打包生命力的产品,当一代人精神焦虑、疯狂寻找情绪价值却又缺乏情感能力的时候,“需要”并且“承受”生命力本身就是一种门槛,还不如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进行自我感动。你们有你们的感动,我也有我的感动。You're on your own, kid, you always have been.
原文发表于同名微信公众号,发表时间:2024年2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