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9点就是第66届格莱美奖的颁奖典礼了。这篇文章我将简评提名年度专辑的8张专辑。我看到提名名单的第一反应是“这很难评”，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我不做得奖预测，因为我没一张觉得适合拿奖的，虽然有些歌手如果拿了我会开心。这篇文章只做这位歌手生涯的纵向比较以及如果拿奖之后，将会是什么剧本、代表什么样的文化意义，又是如何代表格莱美习性的。分析顺序与获奖概率无关，只是按照官网提名名单的顺序而已。
《World Music Radio》Jon Batiste
Jon Batiste 的音乐与其他提名的专辑完全不在一个体系中。他代表了学院那群保守评审的品味。如果要选一个黑人精神领袖，Jon Batiste 十分安全，只是他真的够格二封吗？出自音乐世家又从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的精英气质让他的音乐审美与讨论的时代精神母题不像音乐，更像是 African Studies 与人类学渊源的学术八股文，更符合美国社区精神建设和一群孩子摆拍的画风。很可惜这种做法并不能反映时代动向。
如果他赢了，哪家女歌手的粉丝都不需要撕逼了，直接炮轰格莱美的“落后”短暂凝聚共识，然后转移战场继续撕逼。
《The record》Boygenius
千禧一代大晚上的精神快餐，没啥好说的。我没感受到比《Punisher》更多的东西。想想1960年代的年轻人反叛社会诞生了摇滚热潮、电影手册与反越战，1980-90年代的年轻人反叛社会还能诞生解构社会霸权的文化领袖，就连2000年代左右的年轻人都能借着互联网的风口诞生 Pitchfork 这样的口舌，如今2010年代的年轻人却只能一边“精力过剩”、ego 爆棚，一边被社会现实榨干、却只能寄托这种毫无激情与生命力的曲风，世风日下便是这么体现的。或许这短暂的几十年、几百年才是人类历史的异类罢了。
《ENDLESS SUMMER VACATION》Miley Cyrus
《Flowers》能火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只能说大众比起关注女歌手的才华更喜欢吃八卦。单曲的火爆对专辑的带动作用有限，整张专辑是流行模板的量产，能够提名年度专辑或许是对她多年来优秀生涯的肯定。Backyard 系列的翻唱非常圈粉，音乐底蕴还是非常好的，只是这么多年都没找清楚自己的定位，唱的歌曲对游走于各种曲风游刃有余的她来说还是大材小用了。我个人很欣赏她2015年的专辑，2022年走摇滚路线的《Heart of Glass》翻唱也非常惊艳。单就流行专辑来说，我甚至更喜欢《The Time of Our Lives》和《Can't Be Tamed》。
《Did You Know That There's A Tunnel Under Ocean Blvd》Lana Del Rey
打雷姐从出道以来就展现出文化领袖气质。这张专辑是打雷姐的阶段性总结，重拾激情。找了 Jon Batiste 合作大有冲奖意味。如果这张专辑拿奖了，是格莱美对其文化领袖的肯定，不过也说明女性精神领袖要想拿格莱美，身上的争议还是得少少。从《Born to Die》到现在，打雷姐不需要用引发争议的外壳来保护自己，对她个人成长来说有积极意义，但是在格莱美的维度下，这不过是对女歌手终于还是被世俗规训、老老实实做个艺术家的肯定。
打雷出道时争议颇多，有人说她矫情做作、虚荣浮夸，有人却爱这种风格爱到不行。这些年来对她的评价好了太多，她身上有美国梦、垮掉的一代、梦想和心碎。我钟爱她的公路情结、她的文化伤怀和忧患意识，以及燃烧自己与鬼神共舞给你看的那种感觉。她的音乐之旅，是对过往的黄金时代过于留恋，又身处撕裂昏暗的现实中，无比渴望活在过去却被现实拉回，于是在时代的夹缝中重建自我的历程。
起初难以割舍的她以为自己如果能按过去的那种文化活着，这种文化精神就能在她身上复现。所以她在极具另类和浪漫色彩的前三张中“浪漫化”自己的创伤，从形象、风格、价值观等各方面 cosplay 那个时代的梦幻与颓废。这时期的她是自毁的。当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时，她化身观察者、游吟者，一边温暖而失落地看着周遭，一边吟唱破碎中的希望和逝去的精神性的美好。她需要重建自我，从情感层面生存。飞机云和蓝扶手进一步返璞归真，缩回一个更柔软的梦幻，这是她的自我保护与重建。最新的海底隧道，她重获激情，直面当下在地的个体痛苦，弥合与时代的缝隙。
《The Age Of Pleasure》Janelle Monáe
Janelle Monáe 需要重点讲一下，这不是其第一次提名年度专辑了，但是很可惜的是先前的提名没一次拿奖的，这与其高超的音乐质量与鲜明的社会意识极其不符。自我认同为酷儿的 Janelle 结合非洲未来主义，借由1927年电影《大都会》中的机器人形象探讨社会边缘群体在社会中的前景，妥妥的新一代精神领袖。2010年的出道专辑《The ArchAndroid》在 Metacritic 上拿到了91分，这可是十几年前的乐评分数，而专辑的质量也对得起这个分数。Janelle 的资源说差不差，毕竟电影圈资源也很好，还有《月光男孩》这部奥斯卡最佳影片在身，MV也是重金堆砌，但她似乎缺乏能够走到台前，获得普适性认同的“大气”感，商业成绩也不温不火，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新成长起来的精神偶像的通病。
之后的 Janelle 继续了她的领袖路线，不过逐渐走向拿音乐与视觉包装个人气质的道路，没能继续深挖，这一点打雷姐做得比她好，至少我能在打雷姐身上看到复杂而动人的成长线索。到了《The Age Of Pleasure》，她选择拥抱自己的情欲，对她个人的和解与享受生活来说很有成长意义，但如果格莱美给了这张，除了补奖之外，学院偏偏选择她削弱先锋性、表达情欲这种老白男也能趁机消费的时候表彰她，也说明在一个锐意进取的精神领袖身上，格莱美愿意承认的价值真的太少了。如果今年非要封一个黑人女歌手的话，我倒希望是她。
《GUTS》Olivia Rodrigo
这个时代需要发疯，比起提名中 Jon Batiste 的“伟光正”说教作秀感、Boygenius 自我陶醉的深夜巨婴、Miley Cyrus 中规中矩的流行牌和上两位精神偶像略带精英气质的成长之旅，Olivia 的专辑代表了这一代人为数不多残留的生命力量——发疯是社会结构愈发难以撼动的情况下为数不多彰显力量、解构现有秩序的方式，但发疯只是第一步。
Olivia 与麦当娜有许多相像的地方：出道开始的那些年一言难尽的唱功、挑动争议还能成功获得巨大关注的能力、游走于艺术与叛逆的一坨屎之间的音乐路线、以及从先锋的音乐中挖掘出养分作为自己明星光环的原料的能力。《GUTS》这次都没必要拿奖，因为如果她足够聪明、不断成长的话，她会呈现更多精彩的东西，拿奖或许还会让她的潜力在当下的产业体系中早早夭折。我无法理解《SOUR》，但是从独立摇滚取经的《GUTS》至少是动听的、是去年为数不多我能够整张听下来的主流专辑。对她来说，缺点和优点同时能够给她带来巨大的流量，黑红体质下的 icon 属性已经赢了许多人。
不过我仍然不理解为什么仅仅相隔十年，同样从独立摇滚中取经、引起争议的白人女歌手 Katy Perry 会遭致评论界那么大的恶意，明明她首张专辑挺优秀的。坦白讲我不喜欢《SOUR》，毫无感觉，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毕业纪念册那种粘贴照片与留言的玩意，但是她的病毒式传播还有上述巨大的潜力，如果我不关注她，那我会成为傻子。写完这篇文章回头来调整细节，怎么感觉我好像对她很偏爱？她的歌曲我没啥共鸣啊。好怪。
《Midnights》Taylor Swift
2023年是属于 Taylor Swift 的一年，无论你是否喜欢她，你都躲不开她。她已经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时隔一年多，我对这张专辑的评价不增反减，她辉煌的成绩与生涯巡演的情怀放送不足以让我自我催眠喜欢上这张专辑，除开廉价的审美与日益退化的精神状态，连从Taylor的情感成长线索上我都很难理解这张专辑存在的意义。除了《Anti-hero》和《You're Losing Me》这样偶尔的高光之外，这张专辑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然而《Midnights》为数不多的情感高光也不过来自她讲了无数年的东西，只不过她从暗恋男孩、因为公开演出而被嘲笑排挤的高中女孩变成了世界首富害怕被未来的儿媳妇暗杀的不安全感，又从青春时期单纯懵懂的心碎才女变成出圈的心理咨询师诊断视频。
如果得奖了更多是证明她这一年的产业地位，这样 Taylor 又多了一次褒奖产业地位而非音乐和文化性的年专获奖，格莱美何尝不是在讽刺她。我更期待她在年度歌曲与年度制作、以及流行类获奖，比较陪跑这么多年了。如果《Anti-hero》拿了还是很有文化意义的，它延续了 Taylor 边缘人的母题，并注入消费主义与身材焦虑、人际关系的异化与自我认同的挣扎等时代动向。
尽管她有着金融世家的出身、稳定美好的原生家庭、情感牢固不惜一切捍卫她的庞大的粉丝与惊人的商业成绩，最后我们都是现代社会感到孤独寂寞的边缘人，大晚上失眠瞎想喃喃自语，只是她的喃喃自语可以卖出几百万，而我们第二天还要起早床打工，跟朋友发失恋小作文可能还会被拉黑。
《SOS》SZA
在乐坛摸爬滚打近10年后，SZA终于在2017年拿到了她的主流唱片合约，并发行了她的首张专辑《Ctrl》。这张专辑异常优秀，然而在格莱美上陪跑。SZA，与许多有才华的人一样，认识到自己输给同行不是因为能力，只是因为商业成绩，所以她开始了数年的商业刷脸，贡献一次次惊艳的热单表现，终于迎来了《SOS》的商业大爆发。
她才不在乎你说她走向商业失去初心，当你像她的乡下男友说她被商业机器污染了、只会生产廉价的制作、疯狂塞歌冲流媒体成绩的时候，她早就不在乎了，顶多觉得你在扯她后腿、阻挡她前进的步伐罢了。什么初心？不过是男权社会对女性的道德规训罢了。她一边痛骂你厌女，一边黑化歇斯底里地报复前任，加入电影《致命诱惑》这样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要死要活的女性形象的行列中。这种情节无法让奥斯卡怨妇 Glenn Close 拿下奥斯卡女主，但也许能让 SZA 拿下格莱美。
自从 Lauryn Hill 在1999年凭借《The Miseducation of Lauryn Hill》拿下年度专辑，成为目前最后一位拿下年度专辑的黑人女性后，每当有黑人女歌手提名年度专辑，Lauryn Hill 都会被当成吉祥物拿出来消费一波，只是碧昂斯给自己堆砌顶级制作团队+文化上疯狂抬咖这么多年都摸不到 Lauryn Hill 的文化与艺术高峰，如果《SOS》这张商业流水线能够拿下年度专辑，何尝不是时代的讽刺。
本来不想写的，最后还是写了。还是写我比较了解、有成熟观点的音乐比较合适。就算这样吧，希望上述艺人的粉丝和黑粉都不要来关注我。
原文发表于同名微信公众号，发表时间：2024年2月4日